恋着你的影子


A short online novel to share, enjoy.

[序曲]
狂飙突进黑夜颂

Surrender to the night,融入夜的包围中,面对真实的自我。走在城市黄昏的路灯中,迎着微风问自己今夜的风景是否美丽,是否有勇气面对这样的美丽。面对卑微的自我,是否可以对自我说出心里曾经的梦,曾经的追求,曾经面对自我时的矜持。让黑夜包围自己,融化自己污浊的灵魂。直到觉得黑夜不再是黑夜,直到觉得黑夜是透明的,直到面对黑夜时,不觉得黑夜的袒露与封闭的内心之间存在实质上的落差。将内心深处沉睡的自己用最有召唤性的音色唤醒:醒来吧,我!

独自走上城市最高的建筑,站在楼顶,鸟瞰城市星光,人群遥远,星光灿烂。近处的建筑是玩具模型一样的东西,而远处的星则飘渺起来。也许还有远处的城市,化为一道擦亮天空的关,尽管只有一线,但它的美丽无法阻挡。于是你憎恶脚下点着灯的楼层,憎恶站在灯光上的你轻飘的灵魂。憎恶这发了酵的光明的颜色,憎恶这呼啸的光明侵吞了你的灵魂,憎恶你这容易受感染的灵魂。哦,应该怎样来洗涤自我呢?一场大雨难以浇灭城市的星星和濯洗你这被玷污的灵魂。

坐在一块草地的角落,让青草托起你卑贱的生命,让黑夜像大海一样将你包围,你将是孤岛,你将是孤舟,你将是夜行的海鸟,你将是浪花一朵,你将是小鱼一尾,你将是尘埃一粒,你将是水气的分子一个,你将什么都不是!

[正文]

想了很久以后,想容决定去S省,去那个偏远的地方找到那个可怜,也许是很幸运的年轻人。是的她不能让自己完全死去,让自己的大部分死去,而身体的某一部分、一个器官、一个有异己的仁慈的救他的部分活在这个另人失望、痛心、厌弃又一度眷恋、热爱、寻求的尘世。让那里的阳光透过另一个人的陌生的肌肤,将不可见的一部分投射到自己还活着的自己的那一部分身体上,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因为许尘世让她产生各种痛不欲生的念头,毕竟还是这有山穿、河流、空气、大地的空间孕育了这么一个灵秀的躯体,而在这里居住的人民又充实了她的思想。要走,像去一个异度,一样,去另一个空间,怎么说也不能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静静地坐在咖啡吧内,里边浓重的烟味,灯光暧昧,可是只有一个人!一个人也好,可以多想一些事情,可以多回忆一些过去。是的,自己虽然做了那样一个决定,但是内心的第七重门依旧关着一个挣扎、徘徊的灵魂。其实死亡就是将一个人完完全全从时间上抹去,而让肉在空间上得到延伸,就像擦去玻璃罩上的小白点一样,第一擦,点没有了,出现了一道白线,气息才是擦去线,点不存在,使得向得到延伸,灵魂不存在使得肉体得到延伸。其次才是将肉体从空间上抹去。

服务员小姐从身边走过,她要了一杯黑咖啡。一分钟,黑色的咖啡上来了,漂着钢勺搅拌后的白色泡沫。一种消耗喝咖啡时间的咖啡产物。她还是那样等待泡沫散去,低调地把目光掷向了玻璃墙外。“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墙外有道,佳人不笑。苏州的夜景还是应该属于美丽的那种,街上的车子来了又驶过,商家招牌上那些颜色活跃地跳着,而这墙内的角落只有安静。

早已经过了用吃东西来解决内心的冲突的时代,想容知道她内心所有的疑惑、失落都已经消除,不存在了。她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知道自己已经是第三十次为这莫名的理由出神了。咖啡吧内很温暖,是人心向往的地方,也许里边就一段温暖的旅程在等待着另一段温暖的旅程。想容不喜欢“也许”这个词,非即非,是即是,也就是说在这个她已经连续来了一个月的地方没有这样的温暖,只有这样一种向往。

忘记一曲熟稔的音乐需要多少时间?一个月或者一个小时,只要内心的急流不再,那么耳畔就没有音乐。咖啡吧是个很用心的地方,每天晚上的场子演出都有不同的主题,爵士的或流行的,也有一些即兴演奏,兴致高的客人常去客串。有一次音乐学院的一个小提琴手,抱着严肃的音乐理念,在同伴的簇拥和怂恿下,莫名其妙地拉了一首《茨冈》。这样的音乐一般顾客是不会在意的;稍懂音乐的人会感到与氛围不符合:现在这样的地方演奏这样的一个曲子似乎有点不顾观众的感受。当然懂音乐的人也绝不会原谅黄毛小子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场合买弄拙劣的技巧。也仅仅那次,想容似乎看到一个近似笑的表情从玻璃墙后面的黑暗中反射了出来。与其说她忘了这样一首音乐还不如说她忘记了自己在过去的一个月中竟然有微笑遗世。

初次来到这样一个场所,她常常因为不胜混杂的空气而不停地咳嗽,她的肺不是很坚强。后来改变了自己的信仰。她习惯了那样一个人喝黑咖啡!习惯让没收人的空气中有没收人吐纳的烟雾,再由它细嫩的肺壁过滤。就这样她才可以安静下来。泡在一个个浑浊的夜晚她会发现更多的自己。回家了,很累。实质一整天什么也没有做,更没有走很长的路程,一次自然尽心的呼吸就有可能将她的身体彻底摧垮吗?她想是的。

到家已经十点了,黑洞洞的房间如漆如炭,她走了进去,随后掩门,灯都没开就趴在床上了。抵触在身下的手机把她吓了一跳。她摸了出来,上面有爸爸的短信:别一味地把钱往家里汇,你在外也要用的。

她犹豫了一下,关了手机。睡了。

她根本就没有想好那么在起床做什么。肖邦是清臣留给她的习惯。早上一言不发打开CD机,早晨的肖邦才识明亮的,《波莱罗舞曲》,她不言喜欢但已经习惯了的一个曲子。因为那是CD的第一个曲子。不一定每次都会把一张CD听完,但是第一首曲子抽放的几率永远是最高的。

想容得上班去,不能有任何的反常的表现,不然周围的同事会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自己的。于是她一骨碌爬起来。关掉音乐。她醒来,像六月的旱雷,不会给气温带来什么变化,但迅而有速,干净利落。

每一天,都要以新的姿态去面对周围的人,不一定从大处着手,给人强烈的感官刺激,而从小处落墨,让细心的人仔细去品位。既然已经给宿命的死亡带来了一个崭新的目标,就应该有不同的心情去主宰新的生活。

她,江姐那样仔细地梳着头发。

“这并不是世界末日,干嘛这样沉重?”现在的她对前一分钟的她说。

“想容,这个我也知道。唔,真的是有些沉重,我已经意识到了。”前一分钟的她沉重地回答。

“你应该活得不卑不亢,活得崇高而自信,对吗?要把你这最后的日子点亮。”

“对,要用我的平凡去打动身边的人,给他们留下一些永远不可挥散的痕迹”

进了办公室才真正面对了那铁一样的现实。来得最早的是以前与她争着进人事处的海琴。虽然她胜了,进去了,却让海琴对她怒目仇视,后来人事处又招人,终于把海琴招了进去。不是冤家不碰头。两人各遂心愿,只是表面文章。实质上仅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和互不侵犯。她跟海琴问了声好。海琴又一次以同样的话回礼。然后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每天公司职员的签到登记、公司项目的登记、各个部门的常用材料的签字…… 她也不懂为什么这个公司部门回有那么多的东西。而与她相对的海琴倒是好了很多,她也听人说她是找了后门才该进来的。既然有后门,那公司自然不敢怠慢了她。想容没心思去管那么多了。自己做完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公司的规定有很多,上班时间不得看书,不得听音乐,不得玩手机……其他都可以忍受,不听音乐这一条另她很火。生活就变得死气腾腾的,没有一点光辉的斑点。因此想容常常会把大段大段的旋律背下来,让音乐萦回在脑畔,虽然是无声的,这是她一个人可以听到的每一个乐章,每一件乐器的每一个表现细节,她都可以用记忆的方式完整地复原过来。她偷偷地陶醉,谁都没有办法说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当然其他人也不可能知道她会有这样的记忆天赋。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部长早已经走了,策划部的秘书打了电话来找部长。海琴手脚快一些,接起来。她一听就带着笑容看了想容一眼。“哦,好的,明天部长来了一定让他找你们部长。那这个事情经理同意了吗?”她又看了想容一眼,“星期六去星期日回来?我知道这个他们老总大人们管不着,可是来得及吗?”想容是不会在意这样的对话的,人家有手段有关系她不管,心里又自私了起来,一个小小的自我在作祟。

第二天才知道是他们策划部的几个人想同人事部几个人一起去游玩。想容是不会去的,因而没有看海琴多变脸色也并未后悔。

一天并未遇见不开心的事,想容很平静。下班回来依旧是快餐店里买了快餐带回去。饭盒用马夹带拎着,略有节奏地响着。她想起昨晚爸爸的短信,想打个电话给佳丽。经过一条弄堂口时有一个女孩背退了撞了出来,正与她切了个满怀,她惊了一下,开始以为是劫财劫色的匪徒,又感觉到自己并未摔倒,那人的力气那么小,是个女孩。她呀哟一声,那女孩也立马反应过来,颤着声音说了对不起。他立即转向弄堂口,呀,一个黄毛小子。又是小情人之间闹矛盾了或者分手了。分手也找个地方和气地说嘛,在弄堂里推推搡搡的……她说了声没关系,便自笑了以下,太年轻了,那些正在不懂事年龄的人。

家里的灯还是关着,房东好像来过,屋里的陈设没有什么变化,就是空气有些异样。哦,大概这就是房东的特殊吧,像豺狼虎豹一样用气味划分它们的领地。对了,是该叫房租的时候了。房东太太是个很及时的人,而房东又是“气管炎”,明天正好到期。

她打开了窗户,而后才是打开台灯,而后才是音乐,而后才放下包,脱了外套,拿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因为一个人、一个人习惯了不太明亮的光线,上面的荧光灯就像城门上的伍子胥眼球一样吊着。

德彪西描述月光的影、色,还有声音:安静。

房间里只有她与爸爸说话的声音,她想她什么也不应该暴露,这是她秘密的抉择,一直要等到事情彻底完结后,她的生命另人肃然起敬的时候她才可以用微笑去告知她生活中的人她的决定。

德彪西有月上东山,月满西楼,月斜朱阁的音乐勾影。而她则温静如水。

轮到和妈说话时,她问起外公。妈说外公最近老惦念着她,还常常梦见她,想容的眼前一下子浮现出老外公的影象。

生命就是如此。人生就是那么回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一死是最终的旅程。看透一点才是完整的人生。外公已经活到这么回事了。在离开之前真的应该去看看他。“我的人生太灰色了,想让活的人死去!”她闭上了眼睛。挂了电话,关了音乐,饭都凉了,台灯把房间的黑暗照出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洞。

黑暗隔着的真实世界的视网膜上有月亮,淡淡的,德彪西的音乐再次从脑海假想的无声的空气中响起。水与影、影与水。水是蓝色的水,影是淡黄的影。是忧么?曲子并不是忧郁的,而曲子显示的方式点点皴染,如还上也空。竟不是唯一的旋律。影子是透明的影子,在她的视网膜上呈现。

宁静可以是哀伤,可以是心若止水,也可以是勇敢。

也许是巴黎、东京或纽约,更可能是苏州抑或一个幻想中、臆想中的城市。期待爱情的少年,渴望一场美丽的邂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街上的人很多、拥挤,闪电式的改变着热闹群的表情。少年的名字也许就是叫冯渊,更可能叫宝玉。于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对的人。

街上的招牌都模糊,街上的男人都是行尸走肉;女人——仅是一个个没有特点、没有标记的符号。午饭依据他们各自的言行、外貌,辨认出他们是谁。期待中的故事往往不会有期待中的开始,也更不可能有期待中的结局。看不透个世界的男人行同废物。冯渊或者宝玉没有初恋的彷徨与青涩就长大了。一个老男人一样走在街上。

这样连续走了好几天,让自己的双脚生命力得以拓展。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现实的路。他感到有种不可克制的邪恶在心中滋生,不是自己的力量可以驾御的。驾驭邪恶的是神秘的不可忽视的力量。人在寻找中的一切尽是为了这个邪恶。屈从吧,如果没有绚烂的爱情来拯救,其实再绚烂的爱情也拯救不了。

人情巷,一条拥有美丽传说的巷子。而现在变成了一条只有男人走动的巷子。从灰蓝、抑郁的玻璃门内就可以看见肉香四溢出。他犹豫,走了出来又进去。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女人、女孩,从巷子深处张皇地蹿了出来,跌撞在他身上,并摔了下来。像一只刚出鸟笼的鸟撞在了捕鸟的网上,不,不要感那么说,应该说她那轻如鸿毛,薄如蝉翼的身体把他重重地撞醒了。

普拉格曼说:别开枪,我有成功的预感。

冯渊可能是宝玉,也就是他说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那女孩不起来,等待着他的掺扶。他则好久才明白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事件。

“对不起,你能起来吗?”同时伸出了友好的黄里透白指甲的手。“哦,对不起,似乎刚才走得有点太快,撞得……有点太重,起不来,能用的所有的力量来扶我吗?我很胖的。”

“有吗?”

“你扶一下就知道了。”

他摇了摇头,拖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为了避免恍过神来的难堪,他想要走,又想不对,走了不是放过了那么一次好的机会。“急着赶过这街,我要赶公交车。”一个荒唐的理由。最好勿要搪塞,什么样的谎,以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生经历,以下子就会让对方识破。

一个很朦胧的机遇。

半个月后,也可能是一个月后或者比着长或者比这短的时间内,他们成了朋友。他以为他的得救了,像是冯渊找到了灯火阑珊的英莲。

年轻人的思想新潮,步伐也快。他们的第一个夜晚有激情、疲惫和懈怠。宝玉或冯渊怎么也不止到他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如果梦醒了还在一起,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

当阳光钻过窗帘进来时,他赶到腹侧的疼痛,是抽筋、是劳顿、是失去了生命的症候,还是……血!旁边谁也没有,她呢?不见了。血,从他的腰侧流了出来,他站不起来,做不起来,侧不过身来。疼。眼睛只能向上看。旁边有一叶瓢动的纸条,是打印的宋体:

你的右肾已被取走,请速去医院。
旁边有一部他的手机!
疼痛、可惜、委屈、上当。怎样面对这可怕的,打破清晨和静寂的叫喊。想容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这样的故事概述性很强,而且只有在听说中才有。

想容擦着鼻尖上冒出来珍珠似的冷汗,打开灯。音乐,还是德彪西的《月光》,她到了口热水,扒起了散尽温度的饭菜。

“这是你郑重其事的选择了吗?”第一个想容说。

“是的,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永远不会后悔。”第二个想容回答。

“那么既然你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心,而是们对这里的人门还抱有希望?你失去信心,就应该对这个世界撒手了,何必再去顾问这里的是是非非呢?”

“对生已经挖掘不出什么意义,也许死以后的生会有一些意义,让我的灵魂的一些对这尘世的不甘,留恋,集中于我身体的一小部分,让她活下来,让她去承受、享受这个只知现在不知未来的世界。”

想容嚼着饭,喝了口开水,咽了下去。

“你不觉得你自己现在很矛盾吗?”

“不不不不,我,这是我想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情。没什么矛盾的,因为我已经习惯于矛盾了,看穿了这个世界的生活法则。对这样的一种运作机制没有任何留恋。对这里所有的人、事、物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好保留着清臣留给你的一些习惯?”

“去已经习惯了,而不是留恋。”

“那陶钧、右海呢?两个曾经进入年生活的人,还有浓密那么多的朋友、你的父母?”

“所有人都在这个法则中,我不留恋,我将自己排除出这样的戏剧章程。我无辜、自私、只是一个小小的没有名字和形容的我。”

想容吃了剩下的饭,又想去咖啡吧——还是原来的那个,依旧是靠窗的角落。还是早些睡觉吧。去或不去?抛个硬币。想容闭上眼睛把硬币在台灯下捻转,然后睁开眼睛,硬币哗哗地转着,却掉到了地上,朦胧中不知正反,而且在捻币前她又没有想好要正还是反。还是得自己决定。那就不去了。每个人总是有自己做决定的时候。

关在屋子,好在有那么一些有声的东西,看恐怖片吧,让灵魂去恐惧,去倾听存于心中那些长久的一向真正走出来的步伐声。

她安上碟子,打开电视。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努力地暗示自己《兄咒》是个很恐怖的片子。假装很害怕。想紧紧靠在清臣的身上,可是旁边只有枕头。“兄”和“咒”是两个很奇怪的字。“兄”即长于自己的同辈人,而“咒”就是“口兄”,是“口”与“兄”的结合,一个畸形的字。只是恐怖片中常常有吃人或杀人的场景,才让胆小的人害怕。如果让人感到生存的错乱,这才会让胆大的人心惊胆战。

想容看着黑暗的屋子里投射的光色,德彪西的音乐海面眼完全停止,只是放的不再是《月光》。

德彪西和恐怖片是个完美的组合。

她伸展了一下修长的身体,才从抽屉里翻出那合磁带。然后把电视、音乐都关掉了。那是一合关于S省某大学大二学生于进渐的记录片的录音。半年前他得知自己已经患了尿毒症,肾脏已经失去了功能,只要他可以做换肾手术,他就可以重生。想容看了第一天的报道后,第二天就把那段录音录了下来。这使得她的生命灵光一闪,但也仅仅是灵光一闪而已。就算是真的要做那样的一个决定,没有苦苦的挣扎,是不会狠下心的,尽管她是如此厌恶地活着。这只是她的小秘密。她必须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才能去。

人的生命是如此地卑微,生存要求是如此地低下,仅要一只肾就可以健康地活下来了,而且健康地活着。让肉体在这个空间内得到延续。如果可以将这些痛苦均匀地散布在超过100年的宇宙中,那么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变得微不足道,而实质恰恰是这样的痛、徘徊、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反复出现。沿着生命的轨迹来折磨人,无限制地扩大血肉之躯可以承受的极限。生存亦是死亡,死亡未必不生存。

“明天开始就不要去上班了,然后准备一下自己的行李就去吧。万一于进渐的注意痛苦将他的生命势不可当地压倒,那么他的肉体就完了,也就是他。必须得死。”一个想容对她说。

“可是,到现在我真的还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她说。

“那让心理医生给你鼓一下气吧,别告诉他你将做什么,只告诉他你的恐惧。”

就像是一段嘈杂的音乐找到了它的归宿,它安静了下来。

她倒在了床上,突然感觉到自己有倒下去的冲动。很累。睡了。

次日,她打电话向公司请假。接电话的是个奶气的秘书,她也不认识,据说她那一回在职工联欢会上唱歌时的那束花就是他献的。那转瞬即逝的印象怎么也成不了此时此刻的回忆。也许后来每次遇见他是她都笑了,也不一定就是朝他笑,反正可能就是笑了。

捧着鲜花下班回家,清臣在屋子里看电视,完餐摆在桌上,还有蛋糕。清臣笑嘻嘻地迎上来问:“你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不早点回来。”于是鲜花问题如此搪塞就不甚了了。

她去心理医生那里。那医生是个中年人,只知是有人上门了。照例先咨询,然后心理检测。想容说出她的症状。那医生不时地劝他别紧张。想容暗自笑了一下,她一点儿也不紧张,倒是那医生有些局促,不断地拿手绢擦汗。大约聊了两个小时左右,那医生说了声稍等,一个马趴伏在桌上,扶着钢笔,抖索地写着综合分析,得出结论:想容有恋童癖。想容扑哧一声笑得身体都歪了。那人似乎觉得这个结论有些不妥当,然后就进一步解释说:“也许你自己没有觉察到,但作为一种心理上的可能疾病,还是希望你重视起来。”

想容一本正经点了点头,又笑了起来。医生窘态十足,撒手无策地手了钱。医生回递 了想容一张名片,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他。那的确是个荒谬的诊断,至于那张名片显然比诊断本身更为无稽。明知道这已经很尴尬了,还要为自己的尴尬来做一些遮蔽。

也有听说用音乐疗法,将心情放松,使音乐脑海中形成一个回旋,无法抹去,从而克制或激发情绪。她想回头问一下那医生,可又觉得那医生没有那种气质,反而会使他更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又不是专门搞音乐疗法的人,更可能他只是听说过这个东西。

想容觉得这个世界上能听懂的语言就只有音乐了,德彪西、拉赫马尼诺夫、斯克里亚宾、巴托克、肖邦……请个假原本就是错误,找了那样的一个人看病,然后空出一个下午。似乎主要不是为了看医生,而是为了额外的一个下午的休息。

去苏州的一些偏远的风景区走走吧,她觉得清臣留给她的某些习惯,她永远也无法真正地从生活中抹去。像是接受了父亲或者祖上的遗产,不忍丢弃,无法处理,又觉得听之由之不合适。下午睡觉,给思想放个假,把周公从白天解放出来。

黄昏时分,下起了蒙蒙细雨。杜鹃无语正黄昏。电话响起了“我不接,我不接”的声音,一个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现。被吵醒后,想容还是违背了自己处理陌生电话的方式,接了电话。

陌生的语音,陌生的话语节奏,陌生的用词。

“你好,吗?我是总经理办公室的白龙。你应该认识的。”

“哦,白先生,我当然认识了。今天请假的事还得谢谢你了。”

“份内之事,不,举手之劳。可以,我想说些别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请随便好了。”

“可以约你……什么时候一起喝咖啡吗?”

“还有别的什么人或者有什么要帮忙的吗?”说了这句话想容才觉得这话不妥,有什么干涩的刺似的。

“不。没什么。只是想请你。”

“我明白了,是要改善同事关系,加强不同部门的合作。好的。一定到。”

“不。只是请你——”

“我说错了吗?”

“呃……没有。那你定个时间吧。”

“马上!流行语咖啡吧,半个小时后赶到行吗?”

“可以。”这样的爽快真的是让白龙有些措手不及,又感到意外。

想容还是坐在靠玻璃墙的角落。微雨沥沥,像是一种无名的惆怅在滋长,不是在燃烧,不由分辨有隐匿了。雨点斜斜地织在玻璃上,把透明的玻璃凿成了一排大网,而人,里里外外都在忙碌,像鱼。外边的人行动上忙碌而内心镇静,里边得人行动上镇静而内心忙碌。每个人都是猎物。无法躲开这张网。外边的人看里边的人悠闲,里边的人看外边的人自在。

想容低下头,看着服务员送上来的白开水发呆。细细的烟丝燃烧的味道又升了起来。如女巫的魔法如期兑现。

她认为自己是在等待门开或者是等待人来。半个小时早过了,白龙还没来,许是雨天路上不好走。她终于走出了咖啡吧,朝门外望了一下,这之前她以为她不会。路的两边是伞的长龙阵,如七彩的珍珠项链。

伞如此地富有哲学以为。是庇护、伪装、自我、自在、等待等等概念的表示。

三个人同在一处避雨,雨久下不停。其中一人有拐杖,夺雨帘而去,两人问其原因。那人说我有拐杖不怕摔跤,可是没走几步路,他却摔得鼻青脸肿回来了。第二人有伞也冲了出去,剩下的那人问其原因,那人回答他有伞不怕被淋湿结果那人没走几步就回来了,浑身被淋得湿漉漉的。而只有第三个人安然无恙。

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有伞,而没有拐杖,因此他们跨出的第一步的缘由就是他们没被淋湿。而恰巧有伞的人最忌讳也最害怕被淋湿,因而他们总是被淋得湿湿的。

那些花花绿绿的伞,表达了人们对于美好、关怀的追求。

好在靠近40分钟的那个时刻,他到来了,没有让想容进一步乱想。白龙手重握着一扎白玫瑰坐下来就给了想容,想容笑了笑,呀,还真不错,看惯了红玫瑰,看一下白玫瑰心中清朗了许多,她说了声谢谢,又随即问:“是不是受了张爱玲小说的启发?”

“很随便……”(示意了两下)“交个朋友的。”

[想容]他是如此地害羞,低着头。说完那句话后他捕食地看一下窗外。多么纯洁的一个男人,似乎从没有恋爱过,从没有收过爱情的伤害,可以想见他约自己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真是可惜,人有很不相逢为嫁时,而在此可惜的是,我已经不再相信爱情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一场爱情可以拯救我了。显然恐怕我要令他失望了。如果每一个勇敢的心都要背负着拯救另一个人的使命,那么谁来拯救他们呢?

“难道,我都丑得令你约了我,又后悔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急忙否认。

“你上回还是送的红玫瑰呢,这次,算了。喝什么,别老是愣在那儿,你又不是约我来堪舆的,更不是约我来看你发呆的。”

于是他点了两杯咖啡,边喝边与想容说起公司的一些事情来。

[想容]真的像右海,那样棉太内、可亲近、他的头发,发下稚嫩的脸,分明就是右海。我感到右海的靠近,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一了,但他的气息是永远不可毁灭的,我必须得将叙事叫给笔者。

那时真是年轻,需要成长的年代。但想容微笑地而不是嘲笑地回眸。因为自己爱音乐,爱音乐里描述的天空所以她喜欢天空、喜爱深夜。还是黄毛丫头的高三时代,一切可以动的会张望黑板的物体都在奋命地学习着。想容作为班上比较冒尖的学生,被老师建议送去培训中心上夜课。父母也希望她可以靠上一个好一点的学校。

吃完了晚饭,想容将一般同学得用三个小时做完的作业,一个小时就完成了。然后背上书包,带着车上夜课去了,她也明白苦难的岁月也许就只是那么一点点了。熬过来也就过去了。想容被折磨得快神经衰弱了,她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不和人说话,顶多回在中午时分问一下在来的同学:“吃了饭了吗?”她一下课就睡觉,上课认真听讲。关于音乐的所有情感仅在徒步回家的途中吹着口琴,像每天的呼吸一样,似乎这才是她生命的真正呼吸方式。

有时候她会在凌晨三点中醒来,然后就再也不能睡觉。但晚上却非常兴奋,上夜课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而她的成绩也是班里最好的。

和右海,也就是如眼前这个白龙那样羞涩的男生相遇也是因为他去上夜课,是因为他上夜课时不小心把身边带着的随身听定时播放了,上课到一般时,突然响起了流行音乐。坐在前面的想容条件反射地向后张望,她看见人群中有个男生的脸红红的,正慌乱地打开书包。“这是通向大学之门的一支的小插曲。”老师借题发挥了一下。大家又哄笑了一下。想容看见右海不好意思地笑着。

下课老师答疑时,前边围着一团同学。右海走到前边,一看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便很自然地坐在了想容的旁边。想容朝他笑了一下问他那盒是什么磁带,他说:那盒是《谢谢你的爱1999》,觉得很有感觉吗?”

“没有。我只是问问而已。”

“那你喜欢听谁的歌?”

“我不听流行乐,只是喜欢流行的几支,其余我一概不知道。”

“又是一个生活中没有音乐的人,音乐使人心情舒畅的,可以改变一个人脾气的。”

“谁说我不听音乐的,我听古典音乐。”

“真的?”

“我骗倒你了又没人给我颁奖。”

“我爸是搞古典音乐的,是大学的老师。我家有很多CD的要听吗?”

“这么说了,交个朋友,以后想听音乐找你了。”想容伸出手,但是他没有去握。

回程路上两个人一起走,相互通告了各自的学校以及将来考哪个学校。

“你怎么跟我考同一个学校?”想容问。

“Z大学又不是专门为你开的,谁都可以去的嘛,再说了,说不定以后我们可能还是同班同学呢。”

“现在不就是同班同学吗?”

“恩,也是。”

到岔路口时,两个人各自说了声明晚见,就踩着月光回家去了。

第二天晚上上夜课他果然从家里带来了两盒CD,夜课开始前就把它们放到了想容的手里。想容又在第三天晚上还去,并且附上纸条:谢谢。当然这是中学里最典型的通讯方式。

两个人晚上一起走回去,在分岔路口的便当,轮流着请对方吃夜宵,然后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想容]那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就像和这样的一个陌生男子坐在咖啡吧里。青春的所有美好就是从这样的不自觉中悄悄降临的。他是不是一个爱音乐的人,他是不是有一颗爱人的心。我的心在黑暗中猜测。我是坐在这里吗?为什么眼前的这样一个人不说话?难道这就只是一杯咖啡的朋友吗?右海,那么清纯的一个名字。

和想容做了朋友后,右海也变得开朗了很多,不那么害羞了,有时也会和想容以她的方式开玩笑了。两个人还找一些特别难的题目来整对方,当另一方做出来时,两人想对一笑。想容意识到,虽然这个男生不是那么帅气,但是很有魅力。

[想容]其实当时我也并不知道什么叫魅力,只是觉得右海有吸引人的地方,如眼前的白龙,不,比眼前的人还要吸引人。如果可以做个知己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学习上有个照应,将来又考同一所学校。

上课时想容不时地打开铅笔盒,似乎可以从铅笔盒里看见他。

嘘!这是秘密。她渴望去上夜课,因为上夜课就可以见到右海,哪怕只是进门的一刹那时他的微笑,即使是坐在了他前面,让他看着自己,也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幸福感。

右海约她星期天去他家,听他爸爸在电脑上的合成音乐。

“你以为你爸爸是布鲁克纳呀,还仿宗教的浪漫主义音乐呢?”

“不信?你过来就知道了。”

虽然嘴上说不,但心中还是有写抵制不住好奇,更抵制不住他的邀请。想去看一下。

周日下午上一节课就可以回家了,一个星期也几有小半天的休息时间。右海在她们校门口等她了。那天她特意骑车上学,说下午去同学家玩,其实也就是去右海家。他的爸妈都在,想容一看便知他们是早有准备她要过来的。

想容这样的女孩,谁见了都喜欢。

吃了晚饭两个人直接去上夜课了。

“吃了饭要去上课吗?”想容情不自禁地溜了一句话出来。

白龙感觉到莫名其妙。“想什么出了神?我又不是三好学生,为什么要去上课?”

“对不起,我正在想一些事情。”想容似乎意识到这样的短暂的回忆也会给他们的交谈带来一些情绪上的影响,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说一个话题呢。

心中那种游目骋怀的感觉依然还在。白龙也许知道这样的一件事情,他没有去打扰,但是很明显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羞涩。

想容感觉似乎有些风,风很宜人。她下车推着走路,回程的路灯比平日里更朦胧,她在等待着什么?他的深情拥抱?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下然后就松开,就是这轻轻的一下就死去,或者永不见面也行,永远承受这样无声的痛苦也可以的。

想容不敢往下想。

右海也在推车走路。

“其实,你也看出来了,我爸妈他们都是很喜欢你……”

“恩,叔叔阿姨待我很热情。”她心中虽有期待但是还得给一个台阶,进则可以得到确定的答案,退也至少可以在表面上全身而退。

“我妈说……她说……你是个好女孩,如果可以的话……”

想容一子停住了脚步,这时她心中已经确定了,右海是那么地羞涩于表达。

“其实,我也是……但现在这个时候真的应该克制自己一下,我们现在还年轻,只少必须得有自己的前途。我答应你,我也很——可以拥抱我一下吗?”

右海倒下了自行车,奋力地上前拥抱了想容。想容感到远处有一股波浪袭击而来,拍击在自己的鼻梁上,眼泪流了出来,也放下了自行车,把自己的头靠在他才刚刚长实的肩膀上。

[想容]我知道此时的他已经快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了。

想容似乎想起拉威尔的《帕瓦舞曲》有一股淡淡的哀思和爱意,从静坐着的少女的脸上才可以看到这种生命已经静止的美。

如果人的一生可以停止在这些幸福的瞬间那该有多好。尽管想容一直在女里的克制自己,不让这份爱成为负担,成为她卸不下的行李。要使它成为动力,不断鼓励自己向前,可是她真的很难做到。尽管前两次的模拟考试都已经是以绝对的优势达到了Z大学的分数了,但是爱给她的压力,永远无法说出的喜悦和痛苦、矛盾太大了,而右海的情况正好相反,不是很理想,想容也不断地安慰他给他信心。

高考完了之后,身的而是可以相爱了。原来在同学之间的那些已经隐匿好久的爱突然都公开了,情人们相互在校园里拥抱、亲吻,大有把在心中长时间的爱情一下子都用尽的趋势。想容偶尔看见时心中是多么殷实,因为她也有,只是不那么疯狂。

右海来想容家玩的那次,父母的表情一般。好久之后了,想容突然问起上回带过来到那个男生怎么样时,他们才恍然大悟。

过了狂欢与等待的七月以后,大伙才慢慢开始注意还有高考的试卷没有批发下来,大家在等待批卷老师的生死定夺。于是同学们四下里打听批卷情况,上网、打电话,去学校问,然后奔走相告。几天下来人都快累扁了。想容和右海也还几天没有见面了,两人仅仅隔两天通一次电话。

右海打电话过来的那天早上,想容还醒着,说是分数出来了,其实想容也等到了一点开始查分,查到了三点才从网上找到了自己的分数。右海一口气说完了他的情况,正沉浸在喜悦中时,才注意到电话一头的想容什么话都没有说,显然她的成绩出忽意料地低。

想容难过的同时,右海也难过。右海接到通知书的那晚约了想容出来。

走了好久都没有说话,想容上多么想等待他的再次拥抱,什么话都不要说,都不要讲,就够了。

“其实我们现在真的还年轻,许多事情还需要重新权衡。也许这是一个令人难以承受的世界,捉弄人的事实:我们真的不可能在一起了。”

想容想说为什么,为什么她很明白,于是没有作声,她愿意默默地承受所有的现实,愿意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现实。同时这也是她这几天内第二次精神上杀死了自己。

她被调剂到江南的TS大学,虽不及她理想中的Z大学好,但也不致于差到要同下决心去复读的地步。她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落到哪里都是天涯。

她知道右海的内心还是爱她的,那样一个害羞的男孩说什么也不会下这样一个决定。[想容]“回到我身边好吗?”白龙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了声对不起。

她试着去联系他,他家里人故意接电话时说:“是俞英呀,右海不再家。”想容否认,然后他们又改口,“是想容?右海出去了。我还以为是他的女朋友呢?”也许一切都太迟了。想容放下了电话,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真爱过谁会舍得?

想容偷偷流泪了,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男孩子哭,很刻骨。那首凉丝丝的《帕瓦舞曲》又响了起来,少女的头发垂着,似乎是死了,又似乎是活着。想容觉得这是一个痛,她想到了自己的静脉会突然出现一个裂口,然后静静地流血,悄无声息,像猫在透光的屋子里,躺在钢琴上睡着了。她又想自己患有绝症,细小的病毒从她的内脏开始腐蚀她的心灵。

没有睡着,她了起床,写着一封叫情书的东西。闪亮的眼泪跌落在地上,几乎要水滴石穿。

白龙被她的失态震惊了,问道:“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了。”

“嫌咖啡苦吗?让我叫服务员过来。”

“不,不必。我在看窗外的雨。”

[想容]我和白龙那样面对面地坐着。头晕晕的,整个咖啡店有摇晃的感觉,如坐在火车上。人生就像这么一程火车,永远没有返行的日子。他的整个人也在摇晃,很陶醉,像我忠实的旅伴像清臣。他使我不想再回来。

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想容便上了火车。想到达明天,现在就要起程。父母也许早已经知道了她的事情,一直试图去帮助些什么,走的时候两人都起了大早,送她上火车。亲自看火车把女儿、女儿的心、女儿的伤悲,女儿的忧愁全部载走,回来时只要女儿和女儿的心回来

途旅的行李并不在火车架子上,只在人的心中。人的心有多沉重,行李便有多沉重。

火车比预计的时间要晚开得多,车上的行李都不耐烦了,父母早已走开,想容从随身的包中检点了一下车票还在,而且路上零用的钱也好好的。人真的疲惫时,面对蒙蒙细雨的清晨也会乍然想起梦乡的温暖。想容看见窗外的雨和对面的白龙,突然觉得有股天开始明亮的感觉冲入脑海。整个咖啡吧悄悄行走,让人感觉不到它究竟是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位移。

那天的想容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车厢里,车厢里放着音乐,很旧,仿佛空气中要掉落些灰尘下来。那音乐,如同已经撕烂的照片又被拼贴了起来的。想容在该吃早餐的时候喝了一杯牛奶,把纸包装外客放在小桌子上,然后就倒下来睡着了。她心中一直闪动着右海的轮廓。也许他已经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想到这里思维就停止了。

一觉醒来,有一个人正坐在她的对面,是漫漫旅途的一个旅客。想容醒来双手捂着可能因为睡时卡在衣服褶皱里而起痕的脸,好一阵子,她拿起毛巾去车厢后面洗了个冷水脸,回来时对他笑了笑。他吃起水果的时候用了那很秀气的小刀,很吸引人,甚而有些可爱。当他切完苹果时把一半给了想容,说:“一起吃吧。”想容当时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看出那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便欣然接受了,而后言谢。

“有些人一开始遇见就注定是朋友,而另外一些则注定是有姻缘的,这无关乎一见钟情。”想容突然说。

“可能是的吧,不过人会改变的——怎么突然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没有什么。”

但是单凭这一次小小的交流是不会构成这样的因素的,必须得有大量的辅助因素来升华这一次小小的交流。那男的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周清臣,不是周邦彦的清成,而是视权贵若无物轻重的轻,大臣的臣。”想容笑了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说:“很高兴认识你。”而后这些因素才渐渐拨云见日,以至于无论窗外的风景怎么走,窗内依旧很明朗。

到达上海后,清臣和想容一起下车,而想容还要继续旅行,清臣只把包裹放在了公共厕所里,让看门的人照看一下,而后就替想容背上行李去转签车票。已经是快接近深夜了,车站最早去苏州的车票是在次日早上四点半。于是想容不得不在车站过夜。

“那你去我学校吧,F大学,应该找得到一个让你住一晚的地方。”清臣无奈地说。

“啊,你原来是F大学的,不行,我还是在此等到明天好了,你先回学校吧。”想容说。

“别客气了,要不一快儿去吧。明天回苏州不是很好么?”

“不。第一次认识你。不想麻烦你。”

“难道看不出来,我们是注定要成为,朋友的么?”

想容依旧无法说服自己,她虽然明明预感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注定会是那个人,但心中依旧有右海的阴影。她必须得拒绝。

使她感动的是,清臣就这样陪她在候车室里坐了一夜。

黎明时分,雨大了起来,想容睡去,积聚的劳累涌上她的心头。清臣把她摇醒,她睁开眼睛时惊奇地发现他居然还在!

“火车马上就要出发,了,你该去检票了。”

“哦,你好没吃早饭吧,请你……你应该回学校了,谢谢你在此陪我。”想容收拾起行李准备转身去检票,清臣突然拉住了她。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也许我们再也不会相见的。”

“好吧”想容笑了笑。

“你有没有男朋友?”

想容真想说有,但是不能骗这样一个人,于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说:“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次见到你?”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清臣送她,管理员不让他进车站内。

想容上车后才想起说要请他吃早饭的,结果才想起。这真的是她的幸运吗?她觉得不可能,但又想承认。她决定再等十天,要是右海不来找她,而清臣却来苏州,那她就随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十天是非常漫长的,难以熬过去的,犹如人生的第二次断奶,完全放弃对一个男人的依恋,面对自己难以下的决心。她多么希望右海来找她,哪怕只是一个电话,就可以让她的心完全屈服,完全放弃自己的矜持、自尊。

想容都没有走出过寝室,吃饭也是让别人带,要是错过一个关键的电话,而走上了另一种人生,那么谁都不会甘心的。宿舍里的音乐全是肖邦的练习曲,很乱,鲁宾斯坦的演奏很缭乱,想容觉得有听不下去的冲动。因为有梦想,有期待,所以人生 才会有渺茫,会有绝望,会有放弃。面壁十年图破壁。这样的十天何尝又不是十年呢?从心底开始倒数:10、9、8、7、6、5……不,是240、239、238……或者是更小的单位,像沙漏一样,一直到漂在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小,而掉小去的数字越来越多。

十天,完全是一个欺骗自己的期限,因为她的承受能力只能容忍十天,再多一刻、一分甚至是一秒,她都会崩溃。她回想起车旅中,与澄清的谈笑还有说起右海,右海似乎只是一个符号了,一个难以摆脱的影子,对自身没有任何决定性的影响力,可以拿来怀念,喜爱,憎恨,甚至只是作为与陌生人交流的一个谈资。

[想容]可是你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靠近?按时?在第七天倒数第八个小时还缺2分钟的时候,你打电话给我,说你已经到我们学校的门口了,让我去接你。我,我,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只能承受一个陌生男人对我躯体的拥抱,这是命运的安排,你是上帝。

你说你将要去外国一些时间,也许是三年五载,也许十年八年。让我等着你,你微笑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你才松开我。事后我和家里人说你,一个最亲近的陌生人。家里人都认为你是比较合适的人。我知道爸妈都很欣慰,他们还特地在你出国之前来苏州看你,他们看好你的前程。虽然这样,我的心依旧在徘徊,要怎样,我才能停止思考呢?终于你走了,我可以放弃一些致命的思考,让自己沉淀。我可以暂时不必考虑那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几这样过了好久时间。我的心渐渐在屈服,在投降。向命运也向自己。几乎快要走进自己设置的牢中了。就像这样的傍晚或黄昏,和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坐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地点就变得尤其重要。

你那脸上泛起的沉思,也许在揣测我,在我自我陈述可是不会的,你是 白龙,不过还是像右海那样青涩,那样尴尬。

也正是在清臣走后的不读的日子里,右海突然打电话找想容,一个来迟的电话令她走上了另一种人生。她是不是该后退?为一个令自己又爱又恨的男人。他说会来苏州。想容想逃避,她难以承受这样的苦楚,但她的心是那样剧烈地跳着,她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会害怕自己玩命地反抗自己的抉择。

说不爱你容易,相思却难沉淀。

想容难以拒绝右海的再次靠近,她要错,再错也得去见一下他。

当她听到右海只是说要对以前的事情作一个了断时,想容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拼命地在电话中假装咳嗽。右海对她的咳嗽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就让他来吧。

当见到右海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那么激烈地挣扎着。两个人站着,似乎要杀戮,又没有说要拥抱。谁都在等待着。

当她确定他所谓的“了断”只是一个小小的谎时,她在也无法拒绝这样一个男人。他是有罪的,可是她深爱着,心里从来没有忘记,不曾忘记。无论这个人曾经给自己带来多么大的伤害,只要他在身边,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忽略。

“我错了,可以……再回到从前么?”

想容不想迟疑,她害怕再次失去,这不是一个已经过去的人,而是实实在在在眼前的人,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因为心中依然对他有爱,有依恋,真的不想再次失去。

[想容]他的话有同情,是对我们过去那些美好时光的肯定,还是出于他自身的考虑。他是一个自私的人吗?当初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对我?当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就开始用那样的眼光去看人了。不,这也许是他父母逼他的,不,他父母应该尊重他的意见。那一定是他自己下的这样一个毒手。无疑是他的骄傲在作梗。这绝对不能容忍!万一他以后又背叛了怎么办?不,不会的。人生一世总难免会犯下这样或那样的错误,也许他知道错了现在后悔了,现在回来向我请罪。我怎么能这样面对一个可怜的孩子呢?谁来帮帮我,我不能够作出选择。

“那你的俞英呢?”

右海被她问得不知所措,双手不停地搓动着,似乎在谋划进一步的行动。而正在这个时候,想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右海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立即追了上去。把她拉住。想容流下了泪,眼泪中有欣慰,有气愤,有爱,有说不出的其他的滋味。她知道在他追上去捉住她手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冰释了。

人真的那么脆弱和不堪一击吗?一个小小的欣喜竟然可以让心中那些淤积了很久的怨恨疑惑全部烟消云散。

她的心中充满了对现实的恐惧:分明在不久前她还答应了清臣的求爱,而这个时候又翻悔了,是怎样的一种宿命在左右她自己?难道她能再次面对清臣吗?从道义上讲她不应该再欺骗他。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作好接受他的准备。而另一方面,她又害怕右海不知到什么时候会再次发作,或许他永远不会发作了,但曾经的发作使她心中的裂痕难以填平,再回到原来不免心中仍有提防。

家里人会怎么想?难道她忘记了他的势利与轻蔑了吗?没有。家里人是很赞赏清臣的,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她那样做的,他们会说她太傻。

多么矛盾的人生啊!想容在十点以后的校园甬道上,背着书包走着,背上很热,似乎汗津津的,脸上的汗水早已经挂到了胸前。为什么人不可以多一条选择呢?为什么一个女人不可以嫁两个男人。四周的空气都是倾斜地朝她压过来的,墙一样,她难以承受这样的重荷。走着走着觉得背后似乎有人跟着她看着她,她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甬道是空空的,上面铺着鹅卵石是、在路灯的照耀下清晰可辨,这个时候右海又打电话过来,想容愤怒地关掉了手机,然后又打开,电话就不再响了。这样的夜晚,一个矛盾、徘徊的人应该怎样度过?眼看就要到十一点,快要到熄灯时间了,她走了回去。

宿舍的室友们如故,想容就上床睡觉了,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但她不能说给她们听,一定要要紧牙关。她悄悄地穿起衣服,轻轻地打开门走到走廊里,给家里打电话……

[想容]虽然家里一再说尊重我的决定,他们因为知道我的痛苦,但这些问题的最的解决必须要靠自己。在我惆怅失去目标的时候遇见了给我生活带来巨大震撼的第三个人——陶钧,就像对面的白龙,曾经听过他的名字,曾经见过他的人,只是从来没有这么靠近地在一起喝咖啡。也许一言不发,但心中要表达的言语却是清晰可辨的。

“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好说话了,不想说上一句吗?”

“我,想好好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可以为你一起排解吗?不如说来听听。”

“如果一个曾对你生活带来过巨大震撼,甚至改变你对人生的看法,那么这样的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和自己共度余生?”

“你是说你以前的男——朋友吗?”

“不是,只是有过那么一个人。”

“也许是吧。可能也不是。”

有些人一开始遇见就注定是夫妻,而另外一些则注定是朋友。这无关乎一见钟情。

他是一个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人,第一次注意你倒不是因为他的人,而是因为他的烛光。

[想容]就这样不停地走着,我不知道那里是人生停止的地方。累了我想休息;困了我想睡觉;感到精神空虚了,我想找个人聊天;知识缺氧了,我想来图书馆学习。

图书馆的一个灯光不太好的角落有一支蜡烛点着位置上空空,书本摊开着,我当时好奇于你的眼光,你竟然选择这样一个角落学习,我想你一定是个与终不同的人,于是我就在你放书的位置旁边坐了下来,等了半个小时,你终于出现了,见我坐在你旁边没说什么,只是将蜡烛向我这边移动了一下,放置于我们中间,似乎那就是你我的界限。我知道这样的界限不仅不会使你我隔开,而且会使你我更加亲近,后来我知道你的名字叫陶钧,可当时我问你叫什么时,你却说:“人人叫我咪咪。”我一愣:咪咪是个女孩的名字后来才想起有首咏叹调叫这个名字。你又问我,我却诚实地讲了。你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我的名字很好笑吗?‘云想衣裳花想容’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一听就听出来了,以为我是理科生没文化吗?”

然后你说了你的真实姓名,我当时很吃惊,你却说:“怎么了,难道我的人比我的名字还不值钱吗?”你的反应很吸引人,我听过你的名字,也见过你的人,而将你的名字和人放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很风趣,很幽默,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可惜一别后不知什么时候见面。你我也就这样相别了,不知什么时候见面,但我心中却怀着一个等待,相信不久以后又会重逢。就像在茫茫人海中要寻找一个人一样,期待比寻找更为重要。就这样过了第一天,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又来到图书馆,而你还是居住在那个陌生的角落,因为有了烛光,还有人像飞蛾一样过来了,又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下去了,不知道做什么,我又上来到你身边,像是不期而遇,却又是命中注定。

有同学问我你是谁,我回答说:刚认识的新朋友。一段时间后,发现你很好,是个不错的人。有人问我是不是你在追我。我笑了一笑,说没有。当然你的那种情感是显而易见的,我但是想逃避,要是你突然说:“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我会茫然不知所措,也许会答应你的,可是答应你后,他们又怎么办呢?明明是我自己作的选择,我又在不断地退却,将自己否定。我是一个诚实的忠于自己的女孩吗?我问自己。

你,比起右海欠了几分才情,比清臣轻了几分前程,我在不断与你接触的同时又不断地在心灵上拒绝你,真不知我当初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我每次去图书馆都可以遇见你,我知道你是在等我,一有空就在等我。你陪我聊音乐,聊图书。我分明感到你眼中的Chemistry。于是我对自己说,我不会拒绝的,我要正视就,真诚地面对自己的灵魂,面对自己的人生,你是我走出泥沼的唯一生机。

有一个星期日的早上,我还没完全醒来,右海便打电话与我,说他将来看我,而照例今天还是应该和你在图书馆相会的日子。我忍不住心中那个小小的我的劝诱:“不要使自己为难,完全尊重自己的心灵。”那时的我还年轻,怀着对未来的梦想,还有自我的珍爱,还能在纷扰中选择自己的珍爱。当然也希望你为我以后的选择而原谅我。

和他吃了晚饭后,我悄悄溜出了学校,可巧遇见了你,你和我打招呼。我和和你打招呼时你看着右海。我怕你伤心,怕刺激你,更怕断了自己的后路,我说:“这是我的朋友、同学,右海”那时,右海脸上的尴尬与难看谁都见到了。而后你们相互握手,问好,却没有说更多,你随后跟我们道别了。当时,当时,那是多么难堪的状况,我真的很怕出现的场面,然而我必须面对,因为我当时很尊重自己。我尊重人的感情,我愿意让爱作主,无论结局是喜还是悲,我都无怨无悔地承受。现在说这些你也许不相信,我知道你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第二天碰见你,你却又问那个人是谁,我知道你在怀疑他是不是我的男友。你是明知故问的,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我还是撒了一下小谎说:“我Z大学的同学。”你不信。我知道你是怎么也不会信的,于是我承认了他是我的男友。想以后找机会和你解释。我以为你会对我冷下来,而相反,你对我却比以前更加热情了,用你后来的话说就是:真正遇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

一个上午,应该说是早晨,我遇见了你。

“你的男友很不错。”你说。

“是呀,我对他一直都很崇拜的。他是我以前的同学现在在Z大学。”

“这个我知道,你跟我说了。”

“其实……其实我还有名誉上的男友。”

“名誉上的?”

“他现在出国了,不过他说马上就回来的。”接着我就讲起了以前的故事。当时一定把你 吓坏了,因为我想活的单纯,没有任何负担,所以我把你当作我最亲近的人,把心中淤积了那么些日子的困扰和忧愁全都说了出来。那一整上午,你都没去上课,听我在这里讲,我相信你一定是疯掉了,听着我传奇的故事。如果你是在乎我的话,相信你不会在意我过去的那些经历,要是你在意的话,不理我或者拒我以千里之外的话,至少我可以以他们作下退路。

你是一个纯真的男孩,因为我们无话不说,你喜欢音乐,我也是,你有CD机,我没有。于是晚上自习的时候,你带你的CD机给我听。我回忆以前的时候,右海接我CD,不过当时的时光也同样美好,我珍惜。也许明天一切就不存在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幻影。我应该怎么样去珍惜呢?

每天可以见到你,遇见你 ,是我成活中必不可少的快乐。我不知道心底是什么滋味,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他已经有三个月不在国内了,我没有少了什么东西。还是上午他过来了。回来后他就参加工作,工作不错,而且给我带了许多东西,帮我去买衣服,一天就这过去了,他送我回学校,天已经近黑了,他问我这学校是否有招待所。我说:“你还是回去吧。”他什么话也没说上车就走了。我把东西放回宿舍,准备出去吃饭。那时候,你也许见我一天没来学习,着急了,四处找我。正好我出来时,与你相遇在学校的某个角落。

“今天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

“怎么了?”

“今天我男朋友从国外回来,过来见我……他要住在这里,而我把他赶走了。”

“是Z大学的吗?”

“不是,是另外一个。”

“唉!”你叹了口气,“也许你真的是做错了,就算真的只是just friend也不应该这样把人家赶走呀!,让他回来吧。”

“他现在可能已经上了火车了。”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于是我进了公用电话亭,你站在门外,我打了电话给他。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我也不知道。

那晚家里打电话过来问及他的情况,我和妈说他回来了,而且现在已工作了,一切都很好的,家里觉得很好,觉得我应该选择他,至少目前他比右海稳定,而且确实从客观的角度来讲,他也是比较塌实的人。他们不知道你,他们也不会知道你。可是……

那时来讲右海事实上是可以完全排斥掉的人了。

你还是我心中比较好的一个意向,你是他们两者的综合,你……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位你。

你一再说我们相见太晚,虽然没有具体说我们的“相见”的实际含义,可是你我心底都明白。我被你说的相见太晚震慑住了。相见太晚,不就是说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难道就真的不可能吗?我痛苦,我徘徊,你说你也想陪我一起难过,究竟是什么使我们之间变得不可能?我苦苦思索。我当初并不明白你是以退为进,你太含蓄了,我,悄悄地渐渐疏远你。

另一方面清臣也不断地过来看我,要我去。他的那种责任心是强大的,无法抗拒的,我怎么去拒绝?他的好是直接源于生活的,他的爱不是空中楼阁。我怎么对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爱情了呢?他凭什么走进我的生活?凭什认识我时我被人抛弃了么?还是凭他现在的条件?要命的是陶钧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哈,我还能信你么?尽管后来我给你的理由中没有这一条,也一再否定过对你的感情,我知道当时的我是唯一正确的,我自己这么认为,这么想。

妈妈一再让我慎重作选择,这是关系我人生的大事。“以前的你可以任性,可以追逐自我,但现在的你长大了,必须用更宽广的思维去考虑问题。”

我终于下决心暑假去清臣那儿。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更明白我未来的走向,而且明白我的这个决定是已经作好不回头的准备了。至少目前我必须这样权衡个方面的关系。对于你,我只能祝福,给你我最大的最深的祝福。

你说你过来送我,我说他会过来接我的,你说你正好也要去上海。多么奇妙的一个决定。我和你不会再有机会了,因为过了暑假,我才真正明白和清臣在一起是可能的,是现实可行的。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爱他,是否真正愿意和他在一起。当初我跨出这一步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有后路,我已经义无返顾。

可是你真的太傻,太痴,明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你还是在次年的情人节送上了礼物,你说你只是想在大学期间做最后一件傻事。还说明知道我不会答应你,你也得勇往直前。这是为了给你自己一个完完整整的交代吗?当时我不能领会。因为我的心已经完全被我的决定占据。当时我在你心里一定很坏。

我悄悄地笑了一下当时的你。

对面的白龙,傻傻地看着想容脸上时晴时阴的细微变化。其实她与右海和陶钧的不可能正如与白龙坐着而对着,什么都没有说,白龙和想容就这样作坐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以后,想容说:“天色已晚了,要不各自打道回府吧。谢谢你请我喝咖啡,平时我都是一个人在这儿的。还有感谢你的白玫瑰,并且陪我坐着,看我变化多端的表情却没有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朋友了。”

“这是我的荣幸呀,能请到想容小姐喝咖啡,而且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成为想容小姐的朋友。”

“好了,真的很感谢。再晚了就上不了公交车了,明天公司见了好了。A demain!”

“See you tomorrow!”

想容说走就走,白龙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打着伞,步入雨中了,连送她回去的机会也不给。他从没喝过这样的咖啡,更没请人喝过这样的咖啡。

他摇摇头走向了车站的方向。

回程的路上想容突然问自己,为什么说走就走,显得起码的礼节也不讲究。因为在刹那间她看不到了白龙身上曾经经历过的三个男人的任何气息。他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实体。“可是你才25岁,为什么要那样限定自己,和他说不定会有可能的。”
“不,我真的对世界不再抱有任何留恋,他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插曲,不会变成我生命的去向。”她坚定地对自己说。她对男人的失望是小,对她的身体、对这个世界的失望才是致命的。

次日以后白龙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而想容也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独自走在街上,想去找个商店买些东西。冬天来了,买条围巾,围住自己,就是保护自己了。要想想:除了自己还有什么比这灵魂和肉体更脆弱的?

想容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7天,一个星期了,觉得人太犹豫了。虽然是下过了那么一回狠心的决定,而面对现实时,依然在苦命地退却。就让自己逃跑吧,退得无路可退,再也不能向后。她正踽踽独行、在回程的路上,流行语咖啡吧内的霓虹灯等招牌依旧闪烁

她其实已经将公司里,她私人的一些重要的物件都放在了包里,提了回来。当明日的初阳升起的时候,她将回去。不,她得先打电话给公司请长假,也许一个月,也许一辈子。刚打开门,电话响了是一个熟悉但没有在手机中的电话号码,是陶钧。她以为至此将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而他却突然来找自己。

其实接了电话,语言很随便,一直见面的朋友一样好说话聊天。没有特别的事情陶钧说他现在上海过得很好,他说他要结婚了,邀她和清臣一起去参加婚宴。她笑了笑说好的,但是清臣他现在不在身边。陶钧说:“难道有什么事情要把她搁置在外这么久吗?还有一个月才到时间。”

“他已经离开我了……”她说话时心中一震,不知道自己刚才表达了什么东西。

“那行,你看着吧,要是他回来的话就与他一起来吧,要是他没回来,你就一个人来吧,到时我会专门到车站来接你的。”

似乎陶钧在向她展示什么,他显然没有明白“离开”的含义。也许真的是当初应该与他在一起的吧,那会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呢?很清晰,也很模糊。

被否定的爱。你是经过我生命的一个人、陌生人。那么让我再次记起你。我无法想象有你的人生,那是一片空白。两支军队作战时,骑士来到阵前,两军都邀请他加入自己的行列,而骑士作了选择,骑士加盟的队伍失败了,骑士成了战俘,被带到胜利者面前。当胜利者通道他愿意效忠自己军队时说:“原本你的确有这样一个机会,而现在你只不过是一个战俘。”我就是那个战俘吧。而你呢,还没等着我真正走到你的跟前就已经宣布了我的命运。我应该为这个命运活下去,我自己选择的要无怨无悔,我能做到吗?不能。不。这是对我已有选择的逃避,退却,临阵逃脱。

次日,想容打点好了自己的东西踏上了回家的路途。这是一个次沉重的旅行,是最后一次回家,逃亡到家中,去寻找亲情。沿路的风景只在视野中留下了绿色或白色的影子,模糊一片。这仿佛是驶向死亡之路的列车。难道应该退怯吗?不应该。一切将变得轻松,由沉重转为最轻的物质,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心沉淀在大气的最底层,连呼吸也像鱼一样吐着白色的泡。一切都会平息下来的,列车驶向平静,再没有比平静更令人向往了。

她走上门前的路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侯及中学时代都在这里度过,还有右海,可惜以后再没和他联系,也不知道他在那里。人间尚有那么一块田地可以让 她回想起许多美好的事情来,可惜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人生有过那么一阵美好也就足够了,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将美好记住,忘记苦涩、犹豫、感伤。

这么久没有回家了,家里十分欢喜,不问回来的原因,也不问回来的天数。家里备足了好饭菜,外公过来时只是一愣,问清臣怎么没有过来。想容想了一会儿说:“他出国去了,要半年才回来,也许更长,所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外公张开没有牙的嘴笑了说:“你们结婚,我老外公出——”他伸出一只 比画了一下。想容忍耐心中的况味,和外公叙谈了一阵。她得高兴一点。让见到她的所有人都因为她的高兴而高兴。其余的事情,她一走向那个世界,所有的人都会明白的。也包括清臣、陶钧也许已经忘记她的右海。

想容选择了一个傍晚,骑车出门,回程时正好日落,然后她下车,独自走在当年和右海不知走了多少遍的路上。她记得两个人的话语,记得生命中的第一次面对一个男孩子的求爱,嘴上不能接受心里却早已经许下了千言万语,那撩人的初恋呵。

在家的一周时间很快。他决定要离开家了。妈说:“不多住两天?”她回答说不了。临走时她留下了一个纸包,里面全是她的钱、手饰,还有上大学时家里给她买的手表。母亲、父亲和外公都没有发现。她再三叮嘱她走的事情就不事先告诉外公了,所以外公也没有知道。

等家里发现她落下的这些东西时她早已上了火车,到达苏州了。她在电话里跟妈说:“那个就放在家里好了,反正我现在也用不着。”她那还有一套珍珠的。母亲也没有太过留心。

应该留遗书在这个世界上吗?她想了好久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写,干脆就不留了吧,她打开录音机录了很长的一段话来 作为她最后的遗物。她从拉威尔的《帕瓦舞曲》中听出了伤悲,隐隐的,没有留恋的伤悲。纯真的少女怎以这样的一首曲子描述得了?

还有什么样的心愿没有了结呢?没有了。也许好欠着白龙的一顿咖啡。回请他喝杯咖啡或吃顿饭吧,也算和他是朋友关系。他请咖啡的动机无疑他想与自己的关系走得近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话成为好朋友,也许更近一层就成为她第四个男朋友。当然这不是一杯咖啡的真正涵义所指。这只是最理想的一种想法。

请咖啡之前他的目标是十分明晰的——想与她拉近关系,这虽然唐突了一点,却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喝咖啡前的心中谋划有可能有以下三种:1、握一下她的手,2、向她求爱,3、也是最有可能的,就是让她下回回请一下。这样以后两个人的话就多了,机会有几可以多了起来了。而令人感到不合适的是三个目标一个都没有达成。因为她的沉默,因此他的计划由明晰到模糊了,他只与随机应变的分了。有两种可能:1、回到他的原目标;2、顺着原来的路,一直往下走。她沉默也许在考虑自己,可令他失望的是她不是在考虑他,而是在回忆过去。那么出现的情况可能有两种:1、和她做原来那样的同事;2她会否定她以前的男友,而肯定他,达到内审的效果。而事实上两者皆非。

他似乎也可以以沉默来抗击她的沉默。但他忘记了一点:他是主人,她是客人,所以最后不欢而散。但不管怎样他对想容的企图是旨在与其白头偕老,从理论上来讲这是可能的,但想容在他的想法产生之前便否定了他的想法。怎样来弥补这失去的一切呢(——应该说是她并不想抓住的一切)?那就让他的企图得逞,可是想容的状况是不可能让他得逞的,那只有让他毁灭,彻底地毁灭,先燃烧然后化为灰烬。

这是对谁的背叛?对清臣的?不,清臣他已经弃自己而去了。就算只是对他的反叛吧,他也不知道,因而这反叛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存在的。而现在他已经没有权利再来问自己的是非了。这是对自己的反叛。想容摸着自己的头发问:“我在那里呢?我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又从哪里来反叛我的人呢?”

想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反叛的了。她原本就是她自己,反叛自己的好事她自己。当然也不是灵对肉的反叛,她的肉体根本就没有意识,而她的灵魂只想报答白龙的咖啡或者说让白龙的心彻底死去,这是对社会道德的反叛吗?社会已经没有道德,像她原来这么纯情的一个女孩子,然后到女人,然后变成一个单身女子,都变了,社会还有什么价值和道德了。

她打电话给白龙,他马上就接了。

“想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很熟悉又很陌生。”

“是吗?”

“我有事找你,但你必须过来,而且一定要替我保守一个秘密,事情没有完结之前,你不能和任何人说。”

“什么事呀,想容,不要弄地那么神秘。”

“你先答应我。”

“有那么沉重吗?”

“你答应不答应?”想容的语气变得重起来。

“好的。”

“先听个故事吧。”想容不由分说地开讲了,“有一个妓女,当有一天她得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时间不长了,她感到很哀伤。于是她将他剩下的年华全分给了以前她喜欢和喜欢过她的男朋友们。每个人轮换一个月,每月的第一天和她住一起,月底必须得走……”

“你——得了绝症?不会吧。我知道你没上班是身体不好,你要不去医院重新检查一下,也许是他们弄错了。”

“不是,我没有得绝症。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时间不长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感到她的话题有些不对劲。因而改变了初衷,“是因为我必须动一次手术,手术比较危险,不动手术也行,但我想更健康地做人,活在这个世上。”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动手术?那样不是自找危险?你千万别做傻事。”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说的是,我的秘密只有你和我知道,还有我想把剩下的我在苏州的最后一天分给你。”

“你?”

“是的。”她毫无重音地回答考官的提问一般。

“不,这怎么可以呢?我是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一个女人这样呢?你这又何苦呢。”

“你不是很想追我吗?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为什么不要?也许手术完结后,我也完结了。就算是我求你好了,我不想辜负别人什么,你过来,十点以前我看不见你来,就死给你看。”

想容闭上眼睛悄悄地流泪了。这是在作践自己!她觉得她的灵魂很污浊,有无法祛除的斑点。

白龙从自己居住的地方打的赶到想容的楼下,又急匆匆地上楼了,看了一下手表好在还没有到十点,她应该还在等待着自己。他想在门外等着,要是真进去了就太不男人了。可是她在里边等着,等急了怎么办呢?一等里边真有什么动静那什么都完了,于是他敲了门。她一开门便僵尸一般倒在他身体上,什么话也不说。

那肉体似乎是透明的。而那颗心倒是非常阻光。倒在他怀里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的满足感,一个作为男人的被需要的感动。他掩上了门,抚起了她的背。

“一切都会没事的。不用怕,其实原本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手术么,现代理疗技术很发达的又怎么会出纰漏呢?”

想容默默不作声,但眼眶中已经盈满了泪水,苦涩的无奈全攒积在她的眼眸里打着转。她真的不能说什么,原想可以说给白龙听,但是如果把真相告诉白龙那她的一切计划都会泡汤的,不能说,只有流泪,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想容渐渐地褪去衣服时,白龙才听到屋内有钢琴声,钢琴一般的娇媚的体态展露在白龙的面前,可那身体流着眼泪。白龙只能给她那看着天花板流泪的肉体以最温存的抚慰。但这无法给她带来什么。

天亮了,她已经不再是白龙的女人,她留给白龙的话是:别来找我,你我只有六小时的缘分,燃烧了,灭了。

她踏上了去S省的路程。做完手术后她将完结她的生命和痛苦。

[想容]有一个人早上五点起床,用头夜准备好的破部,旧报纸,把自己小房间的所有墙缝都严严地堵上,然后打开了煤气。他不希望六点的时候,有除他之外的其他人死亡。川端康成真的是因为难以超越自己的高度而自杀吗?谁也无法证实。有人把脖子悬在梁上,脚尖却用微不足道的力拨动地面一寸之上的空气,她的死亡就像爱斯梅拉达一样美丽。告诉自己堵住自己的咽喉,其实并不能使自己解脱,反而使自己的脖子围上了更多令人窒息的长筒袜子。证明自己比大气重是一个人活着的方式,而证明自己比昆明湖水还重那是他死亡的唯一理由。难道再也没有任何死亡的激情了吗?当飞驰的火车驶过海子的麦地,海子便诞生了,加缪夹着《第一个人》的肖像,坐上汽车时,却万万没有想到连存在主义世界中的第一个人也只有半条性命。那么我的生命应该怎样归于平静呢?最安静,最轻松,最无挣扎。吞下安眠药后就没有了我死亡后的世界。

列车向前飞驰着,窗外还是 一片模糊。车厢内的乘务员不时地拿着各种杂志、食品走来走去。车厢的过道里有人抽烟,烟雾扩散开来,和火车一齐打颤。她的行李是很好的,就一个包,包内有一些必备的物品。人生的最后一次旅行竟然如此轻松。想容笑了笑看着窗外,还是一片朦胧。

中途到了一个车站,必须转车才能到达S省。车子是第二天中午的,看来她得在车站逗留一夜了。虽然车站小,周围的风景倒是很宜人,可不巧的是天又下起雨来了。想容想想这些日子做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好像昨晚是很真诚没有半点欺骗,彻底的完成了一次对他人也是对自己的最完美的杀戮,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李想容这个人了。

想容也如同很多普通的旅客一样,在每顿该吃饭时吃一些。打了一个晚上的瞌睡第二天终于清醒过来了,雨小了些,她走出候车大厅,外面的雨轻轻地飘下来,已经有春天的意境了,这一切还是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的。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伸了懒腰。

中午时分,站上的通知说由于入春以来的第二场雨下得比较大,火车沿途受了些阻碍,要晚点到达。人生莫过于等待。人一出生就是等。这些沿途的风景,车站就是等待的时候发现的,大帮人在候车厅埋怨不已。

这实在又是一个无法评说的话题,有些人急着到达终点,有些则随人群而流,到达终点又怎样呢?如果要人生有意义,那必定将开辟一次新的旅行,开始新的忙碌,这其实事由人的诱惑感造成的。总是说世界的诱惑太大了,而始终上人最大的诱惑却是自己。因为要摆脱自己的现状,人必定要相信未来。现在就挺好的,而未来则虚无缥缈何必苦苦追求呢?又凭什么说未来就一定比现在好呢,人的诱惑无疑是不大不小的误导。

有些人继续打盹,有些人继续埋怨,另一部分人就看报纸,火车来了,开始剪票了,大家把报纸一丢,匆匆上车了,当然报纸只是他们耗时间的东西,而面对没有价值的事物当然抛弃,这是快节奏生活中的人的必然之路和生活理念。

人的旅途中总会有些车误点的时候,迟来的旅行,迟来的希望未必就是坏事情,迟来可以让自己把握住眼前自己没有把握住的风景。

火车在行了半天后终于到达了S省车站。没有人来接她,没有人送她,迟到和误点还有等待充斥的旅行使她感到难以承受甚至只是一个小包的重量。

走出车站检查完票以后,她问工作人员哪里有可能到三寿镇的车。工作人员理都没理,仅管看手中的车票。想容走出来就有人向她推销东西、拉客住旅店。好容易找到了可以乘车的地方,拉客人员叫完了所有的目的地就是没有叫三寿镇的地方。

终于又有一个拉客的人来叫了,她上前问到不到三寿镇,他想了想说:“到!”于是把她连劝带拉地带上车,车子倒不错,车里还有空调,车内有大半人,“来小姐,上车吧马上就开车。”想容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周围的人不时地投来目光,原来就属她的衣服最吸引人,或者说也几她的旅行意义不同与其他人,而周围的人各有各的忙处。她是毫无顾及的。

等好半天,一个人也没有再上来,车上人纷纷要下车。司机无奈才开车。

[想容]终于踏上了这条路了,我最后的最伟大的行旅也就要完成了。我应该算是他的救世主吗?我应该去或者原本就是他的救世主。是我的死成全了他的生,还是他的生成全了我的死。

他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完全生命的载体。他只是我的一个不完全的理想。我去后的世界由他替我去听、去审视。虽然客观上来讲我将给他重生的机会。让他的生命得到延续,而我将不存在,我又怎么会是他的救世主呢?这个世界,这个肉体,我原本几不要了,多一个零件少一个零件我都不要了,给他只是我对他生命的肯定,我支持他的生命,正如施舍给穷人以物品一样,施舍一个身体的零件,让它与他的生活、生命融入一起。

从某种意义上讲,恰巧是他救了我,我该死去的所有中的一部分,让它活着让我的肉体在时间上得到最大限度的——与其生命并行的延续。他是一个陌生人,而在此意义上,他与我成了生命的联体。

想容刚想打盹,长途车经过一个小镇,那拉客的人走了过来,轻轻地说三寿镇到了,可以下车了,想容说了声谢谢便下了,汽车马上就走了。她一下车就问人这个镇上是不是有个大学生患了尿毒症,被问的人都说没有这样的事。想容想吃午饭时,看看镇上所有的店铺的招牌没有一个带“三寿”字样的。倒是有另一个词很像这个镇子的名字。想容才晃过神来,一定是那人欺骗了她,她又问人,这个镇子的名字,果然不叫三寿。她被骗了!想容笑了一下,跟一个不认识的人上了辆不认识车,到了一个不认识的目的地。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她要的目的地。

人活得太有戏剧性了。连做一件可以帮别人的事也会遭遇这样不公平的待遇。现在要弄清的是究竟这个上什么地方,离三寿镇还有多远,离那里远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发能不能到达。她又问人到三寿镇怎么走,十问九不知,到了不知是第几个,终于说:“好像听说过有这个镇子,得绕过山去好多路,反正有好多山路。去那里不容易。”

“那,有没有去那里的汽车?”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你自己到镇上的车站去问一下吧。”

想容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了。到了车站一看,其实那个不能算车站,只有个长途车经过的标志。联系地设在一个小卖部。“请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去三寿镇的车?”里边一位中年妇女探出脑袋说:“没有”又改口说:“有经过那儿的车。不过得等到明天早上。”“那我能买张票吗?”“没有票,明天早上你7点过来就行了。”

想容得在镇上停留一夜了。她找了家干净的旅店。偶尔有些长途车经过。当然也有一些小卡车经过。镇子上没有霓虹灯,店铺都把大门张得大大的,以示没有打烊。小镇春天的晚上也带着阴凉的空气。毕竟不是城市。想容打开窗子,依稀能看见路上的东西。有各家的猫狗东张西望地走过。也有行人来往。这样的错误的一站还是等待。也许明天将会呈现正确的方向,是路也是人生的。

一切顺利,总算是到了三寿镇。那是个十分偏僻的小镇,比来时的那个还要贫穷。镇上居住着三十多户人家,街道只容小型卡车通过。镇里有很多山,是山区。估计要打听那大学生还是很容易的,但要去还是件难事,一问之下,还很顺利,据说镇上的医院里以前住过那么 一个病人。现在已经早搬回去了,说是回家那天放了炮仗,被问的中年人用几乎方言的话说了一句:“也许他已经好了,姑娘,你也是他的亲戚呀。”

想容想了一下说:“是的。远房的,我在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地方,听说他得病了,我特地回来看他,看看能不能帮些什么忙。”

“哦,好像他的家要从这里一直走,然后再问吧,大概住在土源村,你到了土源村再问好了。”

“沿着这山路一直走吗?要走多远?”

“一直走,不要走旁边的小道,按这么宽——”她用手比画了一下“的路子走,走到一个较大的平坦的地方,有人家了几对了。然后你再问就是了。走个半天就到了吧。”

看样子这条路是绝对不会有车子的,两边都荒芜得要掉下草来。她只有走了,跟村里的铺子买了点干粮就上路了,想不到自己长那么大受的最大的苦竟然就是到这个鬼地方来。但生命已经不可遏止地到了这一程,向前吧。

[想容]可是万一要是真的于进渐的病好了,我应该怎么样面对这死前的最大的失落。希望他没有好,总的让我来得有些价值吧,虽然我心中无法重新构建价值的真正含义了。让我如浮士德那样可以在临死的一刹那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失落,它的最大意义究竟在哪里呢?否定了原先的一切努力吗?那为什么要不以成败论英雄呢?为什么英雄的内心就不可以沉沦呢?当生命不再有任何企盼的时候,那些理想变得如此单纯。我只是一个独行者,走过的路那么长又那么短,仿佛许久的时光就在刚才的一刹那完全发生。我从原地出发自转了一圈,发现世间喜怒哀乐,当我开始旋转时,世界是多么美好,是紫色的,而愈转那颜色就愈淡,淡到只剩下白色——那就是爱情。转呀转呀,当生命出现了黑色的时候,我依然在歌唱。曾经的美好时光。以为人生有过那么一些美好人就应该完整地活着,不放弃,不退缩。可当世界完全变黑时,我迷茫了,也许只有那一刻我才看见了它的本真。人是徒劳的。要命的是我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于是我向着一个陌生的地方出发,把灵魂抵押给了魔鬼,希望她可以让我找到瞬间的发自内心的美好。

想容走呀走,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为什么以前就不曾也不会走呢?

[想容]那孩子一定很瘦小,精神萎靡,虽然从外观上看来很正常,但他的内心是空的。是腐败的,尿毒症究竟是怎样一种病,会勾去一个人的生命。那生命的洪水已经迈过了他的心灵。但愿他不要那么容易就放弃,至少也要等到我到了,等到我能支撑起整个他的生命的一刹那。他读书一定很用功,生活很美好,虽然穷,也许他找了份工作。也许他初到大学时候很茫然,而后又找对了学习的方法,年年得奖学金,虽然是个穷人,可是也有女孩子倾心于他,他是一个完整的在大学中生活过的人,有纯真的年华和纯真的思想,经历过纯真的美好。

他一定有真男子汉的气魄和胸襟。有着坚强的毅力,发达的四肢和思维,有强烈的责任心从来不欺负他的女朋友,甚至使尽全力来呵护她——而我没有这样的男朋友。他的女朋友正等着他健康地回去呢!你走快些吧。

想容走得好累,一屁股坐在地上。摸了一下眼角,竟然有水!那一定是汗水而不是泪水。生命已经到这里了,还有什么泪水可流的。她向前迈的每一步,也同时迈向自杀,她心里明白。可是她为什么流泪了?泪流过心灵的伤口,挂过嘴角变得那么酸涩。她坐在路边哭了起来,泪水又顺着毛衣渗透到小臂的皮肤。她脚底已经走得发麻了,袜子都走出了洞再向前吧,过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即使没找到于进渐家,也好找个投宿的地方。

路变宽了,一辆毛驴车经过。想容坐了上去,车是平板的,坐上去时不时地摇摆。那车正好回土源村,车把式正好也认识那家人家。

“闺女,你是城里人吧,他们家亲戚?”

“远房的。听说于进渐病了过来看一下他。”

“噢,我知道他家,去过两回,他去医院一回,回来又一回。”

“那,大叔,您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也没听说。好像那天他回家还放鞭炮了,那可是响亮呀,应该好了吧。我倒也是没空去呀。”

毛驴在天黑之前到了土源村。村子的全貌在过来时的山坡上就能看见,大概几十户人家,用泥和砖垒的房子,还是青砖。房顶上有草,草中有时还生着鸟窝,不时地看见鸟进进出出。

“于二妹,你家亲戚来了。”毛驴刚到一家还可以算房子的房子前的引路上,那车把式几大叫了起来。想容被这一喊惊得有些不安。不知道应该是转过身背着身边的房子,还是以及保持原来的样子。那阿姨见了她不知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也许一脸茫然,因为许一声不吭。屋里冒着炊烟的地方走出来一个小女孩,向外面的车上看了一阵,又回去了。然后和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于二妹,你家远房亲戚。”车把式说。同时想容下了车。

“阿姨您好,我是来找你们于家进渐的。”

“你是?”

“一个陌生人。”而后想容就说明了来意,又两个小女孩和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可是,他,在半个月前已经殁了。”于阿姨低着头伤心地说。又对那男的说:“大富,还不招待客人。屋里坐,屋里坐,别嫌弃我们家穷。你是城里人,嗨,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见车把式没近来又回头说:“老马,一块进来吧,你给我们带进了恩人,一起来。”

“不了,我还得往回赶呢。”一句话扬在空气中,毛驴车不见了。

屋里正停放着灵位,中间的一张照片上还算秀气的男孩子,大概就是于进渐。“终于还是来晚了”,想容想,“我为什么要迟疑那么长时间呢?”

“这就是进渐,闺女,还没知道年的名字呢。”

“李想容。”

“进渐的学习很好。他,谁也不知道会得这样的病,家里也实在没办法,大妞上学后就很紧张,他又上大学,又得那么一个病,我眼睛都哭瞎了,头发都急白了。”

“阿姨、叔叔、你们节哀吧,进渐去了就去了。我实在是不应该来得这么晚的,不然,他也就不会去了。都是我的过错,我应该早下决心的。”

“不,这怎么能怪你呀,我们父母都没有想过这个路子……”

想容的行旅终于到了尽头了 。她在土源村受到了礼遇。很多人都为她的精神感动。大家纷纷拿来家里的好东西招待远方来的这么一位陌生人。都说虽然她没有救成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但是她的行为确实让村上的很多人震撼。

[想容]人真的就活得这么徒劳吗?我费了这么大的努力来到这里,却让我迟到了。人生戏剧性的交合!我竟然错过了生命的行程。这于我于于进渐渐都错过了。我是一个犹疑的人吗?是的。我应该深深地自责,应该受到良心中最大的拷问。我活的这么久没有意义,可是我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时,却连仅有的一点意义也陷于徒劳。假使我不要那徘徊的岁月该有多好,至少我可以让我的心更为安定,让我再能从容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决定。

而在这里我又受到了那么好的待遇,我配享受这里善良的人们的礼遇吗?我不配!我只有一个为自己存在的灵魂,自私的灵魂。他只为我一小快被我自己舍弃的灵魂而将我看得很崇高。而实质的我是很渺小的,至少是很普通的。

“有为生而死的勇气,为什么没有为死而生的勇气呢,想容?难道你没有明白吗?也许你真的是迟到了,可是你真的那样子决定过,你在精神上救过他。”另一个想容说。

“不,我没有,你不要再说了。我只是一个被迫渡河而成了英雄的人,你又何必这么看我?”

“你难道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你都可以在你死的是想到去把你的肾脏给别人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把你的生命留给你自己呢。你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不,我没有,你不要再说了。我对生命已经失去了希望了,我觉得死是人生最崇高的目标。你不要试图再说服我了。”

“想容,你冷静地想一想,如果你真的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你又何必如此自责呢?你自责,说明你的生活目标是有的,而且没有达成——是有的,而且很高,是非常高尚的。也许这个社会,这个现实让你看穿了它,你就应该以你自己的勇气证明给它看,而不应向它屈服。你的死,对你自己是100%的意义,而对这个现实不会有任何积极的意义。你没有信仰,是的。但这不是你的错。明白吗?你自己想想自己是不是很无辜,为什么要向无辜的人开刀呢?你已经杀死过自己了,想容。”

“不,我没有信仰,我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于进渐?你想想是不是为了救你自己,让你的心从沦陷中出来,得到安宁,然后离开尘世。你现在不是救了你自己吗?想容。”

“不……”想容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想容,人的一生也许真的是没有意义的,那是从起始到结束来看,可你看一个过程,有那么多美好,有那么多期盼,有那么多价值等着你去创造。你活着本身也就是价值的一部分。你可以从山上直接跳下去,可是你跳下去之后,你的价值过程就突然断裂了,你原本可以活,而这样你才真正死了。懂得去救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不懂得救你自己呢?就把自己当陌生人吧。加缪的《西西弗斯的神话》已经告诉你怎样去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去行动呢?你既然将死亡作为你的底线,那为什么不可以作出自己真正的选择呢?选择生吧,想容!我将在另外一个人生的出口等着你。”

“不。”想容摇了摇头,哭了起来。

“想容,空想的人生的却是徒劳的,但是实践的人生却是有意义的,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会选择生,而否定死,不然为什么世人都害怕死,害怕自己的意义被否定。记住,我会在另一个出口等着你,直到你出现的那一刻。”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想容在与自己作垂死挣扎。

是应该回去的时候了。想容,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

想容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时,看见了德彪西的《大海》,虽然也是拼凑而成的音乐,但是有波涛汹涌。

她经过流行语咖啡吧时看见这个真实的世界在霓虹灯中变成了黑色。从这里开始书写的岁月日记有已经写了两个月了,她走了进去,坐在以前常坐的角落,还要了一杯黑咖啡。她想这只是她李想容一个人的心灵史,别人是不会知道的,有一个女孩很喜欢印象派的钢琴曲,所有的所有仅仅就是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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